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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,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暗起来。

但黑暗却并没有降临在明月大陆。

山野路边,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光,那是露宿野外的帐篷。

每一条道路边上,不管是蜿蜒山路还是村中小道旁,小夜草、灯笼草、发光槲等荧光植物开始泛出幽幽的冷光,为旅人照亮了回家的路。

抬目往远处看,能看到远处天空中有许多如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在飘来荡去,那是在夜中飞行的轨道车。

而若极目远眺,便能在云端之中看到一缕模糊的光影轮廓,那是夜中的月之城。

白天的明月大陆如钻石一般瑰丽,而夜幕中的明月大陆,却像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梦境之城。

身处其中时,哪怕互为死敌,也不由地被这美景吸引了注意力,放下了俗世间的种种烦恼。

一时间,楚颜玉、欧阳夜、林远都默不作声,沉浸在这梦幻般的夜景中。

许久许久,楚颜玉开口:“欧阳夜,你既然来这里绘制美景,说明你不是瞎子。现在,你应该理解我的选择了吧?”

欧阳夜长出口气:“这个虚拟世界的确很美,你的选择有道理,但我不赞同,并依旧认为,你的背叛不可原谅!”

楚颜玉本来开朗的脸色瞬间便乌云密布,冷笑道:“那狗贼也配叫老师?他对我做的事,你难道没看见吗?”

她声音很大,但声波传出不到20米,就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。

是林远设置的‘宁静结界’。

欧阳夜脸上无波无澜,他掏出一根画笔,又换了一张画布,开始描绘夜景。

“老师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你犯了错,而且犯了不止一次。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你,你却充耳不闻,我行我素。要是换做是我,老早将你打的魂飞魄散,哪还会给你重生机会!”

楚颜玉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:“怎么,无时无刻地被人用枪指着脑袋,你还能甘之如饴吗?你不会是受虐狂吧?”

“抱歉,老师早已经解除了我的倒计时,而我认为,老师的话一点没错,南离星域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的太远太远,只有推倒重建,才能拯救这个正在走向末路的世界。”

说着,欧阳夜转头看了眼靠站在苹果树上的林远:“年轻人,你是个天才,但你却走错了路。如果你一意孤行地走下去,不仅你自己会死,也会带着月港滑向真正的深渊。”

林远手臂环胸站着,闻言抬手示意道:“说说看,我哪里做错了?”

欧阳夜回头继续绘画,他手速极快,画布上的夜景已美轮美奂。

“你不该将你的才华浪费在虚拟世界上,更不应该将这个世界打造得这么完美。短期来看,这个世界是奇迹造物,但长期来看,却是消磨人类进取心的致命毒药。”

他刷刷刷地画着,画笔越来越急:“懒惰、贪婪、短视,是人类的天性。想要发挥人类的潜力,就要让他们受苦,让他们认识到现实世界的冰冷残酷,才能激发出改善现状的进取心。再看看你,你干了什么?!”

他在画布上画了最后一笔,随后用力一掌,拍在画板上,将画架拍得连连摇晃:“你直接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天堂!”

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控制不住地愤怒。

抬手指向山脚的红溪,指着一对在偏僻角落里苟合的男女:“你看看他们,他们现在的举动,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?!”

“不仅浪费自己生命!还浪费月港的资源!简直就是一群一无是处的蛀虫。”

说到最后,似乎意识到失态,他开始收敛了脸上的愤怒表情,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冒着冰碴子。

显然,他是从心底反对林远的举动。
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益问题了,而是信念的分歧!

林远听明白了,笑道:“所以,你打算毁了这个世界?”

欧阳夜微微点头:“这样的天堂,应该只存在于理想,而不是现实。就算将来人类真的实现了天堂,也应该由人类自己的双手创造,而不是由他人赐予。”

林远嘴角微翘:“难道我不算是人类吗?”

欧阳夜完全控制了外泄的情绪,他淡淡说道:“你我都知道,你之所以能构建这个世界,是因为你偷了圣人的世界珠!这个天堂,从一开始,就带着原罪。”

一旁的楚颜玉听得烦了,不耐地摆了摆手:“大道理说到这吧。欧阳夜,你现在就两条路。第一,自毁分身。第二,我来帮你体面。”

欧阳夜不屑地看了眼楚颜玉:“叛徒投向新主,急着展现自己的忠诚吗?”

楚颜玉气得满脸通红,大叫道:“你知不知道,那狗贼根本不是人类,他是外星人,从其他星域赶过来的。这样一个外星人的话,值得你深信不疑吗?”

“外星人?”

林远左手轻轻一招,将记录的影像展现在空气中:“你的老师,亲口承认。”

欧阳夜仔细看着影像,等看完了,他摇了摇头:“这影像是假的,是你们编纂出来诬陷老师。”

“蠢货!连事实都不愿意接受吗?”楚颜玉总算抓住了欧阳夜的把柄,狠狠地嘲笑了回来。

欧阳夜脸色平静如水:“而且,就算是真的,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不管老师是不是来自其他星域,他说的话总没有错,他做的事,对南离星域也没有坏处。”

楚颜玉满脸不可思议,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欧阳夜。

“一个陌生人闯到你的家里,对你的家事指指点点,还害死了你许多家人,然后你说,他是好人?你......你脑子里是不是有水?!”

“正相反,我非常清醒,一直以来都很清醒。”

他转头再看苹果园下的清澈溪流,又远眺那极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月之城,轻声叹息。

“科学的发展,是有极限的。南离星域已经走到了极致。3000年前,我们使用离子射流引擎,3000年后,我们依旧驾驶着同样的飞船......我们人类并不是神,我们的力量和智慧都弱得可怜。我们,只是生活在南离星域的可怜寄生虫罢了。”

他仰头望天,音量渐高:“今后,科技或许还会有所发展,但基本不过是修修补补地提升罢了,改变不了人类寄生虫的本质。而作为寄生虫,想要久远地存在,就要认清自己的地位。”

他转头看林远,伸手指着月之城,高声喊道:“年轻人,你给我听清楚了!寄生虫,不配享受这样的天堂!”

楚颜玉被气笑了。

林远不动声色,问道: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做?”

欧阳夜凝声道:“我们寄生的这片星域,可开采的资源已所剩不多。我们必须将每一份资源都用在刀刃上,一分都不容浪费,才可能造出跨越恒星域的大飞船,才能逃脱这个贫瘠的星域,找到一处新家园。”

楚颜玉听得眉头紧皱:“所以,你的太空母舰赶来月港,就是要毁了这个天堂吗?”

“对!”

欧阳夜很干脆地承认了:“原本,我还想着将世界珠抢回去,但现在,我改主意了。我认为世界珠是堕落之源,它不应该存在!”

楚颜玉缓缓摇头:“我觉得你错了!”

“错在哪?”

“你说科技不会出现质的飞跃,我却觉得未必。的确,技术缓慢发展了3000多年,但缓慢不意味着停滞。我们现在的飞船,比3000年快了许多。我们的生命技术,也远超3000年前。”

“呵~~是长进了一些,但不改变本质。”

“量变积累多了,自然会出现质变。还是说,你对人类没有信心?又或者,你压根不想听解释,只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?”

欧阳夜沉默着,似乎在思索。

许久后,他摇头:“正确的道路或许不止一条,但不管怎么走,这条道路上都不能有虚拟世界!人类若沉迷于自己编织的美梦,哪里还有雄心去仰望星空?”

听到这,林远打断他:“别拖延时间了,我已经发现了你的小动作,你还在尝试着入侵世界核心,对吧?”

“是又如何?”

林远平静说道:“我视这次面谈为战前沟通。现在,我们已经了解了各自的意图。你是使者,我放你走,你主动退出,把这次谈话内容带回玄武大陆吧。”

欧阳夜淡淡一笑:“我可以退出,但条件是,你杀了这个叛徒。否则,我会将明月大陆搅个天翻地覆””

他抬手一指楚颜玉。

楚颜玉大吃了一惊,马上转头去看林远的表情。

正如林远不放心她一样,她对林远的信任也十分有限。

过去的短暂交流中,她感觉明月大陆在林远心中占有极重要的位置,而欧阳夜这家伙可不简单,既然敢威胁,就一定有准备。

为了保住明月大陆,林远说不定真的会把她干掉。

林远脸上笑意不减,甚至连身体姿势都没变化,依旧双臂环胸靠站在苹果树上。

“欧阳夜,你是不是觉得,从圣人那学了一些世界珠窍门,就能威胁我了?”

欧阳夜站直身体,身体表面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电光:“纠正一下,我学得不是窍门。”

随着他的话,苹果园里山风大作,天空有乌云快速凝聚,有闪电在云间流转。

“我学得,是能够改天换地的天道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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