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快雨疏云八月凉,青天外两三点星光。
贾玩从榻上下来,移步窗前,抬眼望月,神色明晦难言。
晚间从丫鬟那儿打听到些消息,他这才清楚“自己”如今的处境,于是夜里倒有些睡不着了。
红楼一梦,满纸荒唐!
自己是造了什么孽?怎么就被发配进了红楼贾家?
他现如今这副小身板,名叫贾玩,是荣国府三房的人,前不久才搬进府里。
说起这荣国府三房,外面知道的人不多,来历也有些特别,得追溯到国公爷贾代善还在世的时候。
作为四王八公的一份子,贾家也是开国元勋,地位尊隆,累世荣殊。
到了国公爷贾代善那一辈,已是二世祖,勋贵们大都富贵至极,开始沉于享乐了。
而代善公依旧勤于弓马,在战场上屡立军功,名声极盛!
可这并非好事,不懂得激流勇退明哲保身,是犯了大忌讳的!
贾家荣宠已极,封无可封,偏偏你贾代善还屡屡建功,存了什么心思?
是想封王?还是想让这天下姓贾?
幸好,代善老爷人生中的最后一役,出征辽西,打了个大败亏输,自污了一世英名。
之后,国公爷主动交出兵权,贾家后辈子孙也都退出军伍、远离疆场。
贾玩的亲爷爷,名叫贾代茂,本为贾府旁支,就是在那最后一场战役中替国公爷挡箭才死的。
这可是救命之恩呐!
彼时,国公爷就当着部众的面,对只剩下一口气的贾代茂承诺:你的儿子,就是我的儿子,我必将他当做亲子看待!
代善公是守信之人,从战场上大败归来后,便立即认下了贾玩的父亲贾敦为义子。
可千万别小看了义子这个身份,在当下这个年代,义子是在法理上都被认可的存在!
真要是到了分家产的那一天,义子比庶子的正统性或许还要高些!
就像蜀汉的昭烈皇帝,他的义子刘封,甚至想跟亲子刘禅争一争大位,而且还有不少人支持,这都是有史可考的。
当时的贾敦年只六岁,被代善公收为义子后并未搬进荣国府。
只因其生父虽亡于疆场,但其母犹在,又不好一块儿搬进府中居住,所以便继续留在老宅生活。
荣国府在生活上,对他们母子二人多有接济。
之后,国公爷赋闲在家不久,突然旧伤发作,不治身亡。
其妻贾史氏顾念亡夫的身后名,对贾敦母子的接济倒是始终未断。
后来,贾敦长大成人,娶妻生子,逢年过节也得进府问候。
直到两个月前,京中生了时疫,贾玩的祖母年迈体衰,不幸染上疫病。
贾敦夫妇仁孝,不避风险地在病榻前日夜看护,最终也遭了灾,一并去了。
最终只留下一个年方十岁的独子贾玩,病中无人照看。
到底是荣国府名义上的三房少爷,这个时候贾家要是不管不问,那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?
贾母是好面子的人,并且也确实有着一副好心肠。
老国公爷走了快二十年,她老人家可是从未薄待了贾敦这个义子。
所以得知此事后,当即就派人去给贾敦夫妇以及他那位老母料理后事,并把贾玩接回荣国府照料,请医问药。
只因疫病有传播的风险,所以小贾玩便被单独安排在府中较为偏远的梨香院。
这里也是代善公晚年养病的地方,很是清雅素静。
晚风透过窗棂吹进屋内,贾玩久病的身子竟还有些受不住,不禁咳嗽起来。
丫鬟五儿听见动静,立时转醒,进来照看。
见三爷穿着单衣扶在窗边咳嗽,连忙上前倒了杯温茶递来,又轻拍其背,帮着顺气。
“三爷,天都这样晚了,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下床做什么?”
这声“三爷”是老太太定下的,说是荣国府三房序齿,大爷贾珠,二爷贾琏,之后便是他三爷贾玩。
至于二房的宝二爷,真论岁数,比他还要小几个月。
喝些温水润润喉咙,贾玩方才止住咳嗽,心中百转千愁不能跟五儿吐露,只随意找个借口:“口干了,下来倒杯水喝。”
“我就在里门伺候着,您渴了唤我一声就成,哪还用亲自动手?”,五儿微蹙着眉头,语气里半是自责半是幽怨。
这就是国公府的规矩,贾玩无奈言道:“我自小长在府外,这些事也是做惯了的,哪里就这样金贵?”
五儿年只十一二岁,生得柔弱,身材娇小,在贾玩眼里其实还是个孩子,真要事事让她来做,心里反而不落忍。
小丫头显然不同意他这样的说法,辩道:“三爷是府里的主子,如何能不金贵?婢子能到您身边伺候,都觉着是沾了福气呢!”
这话听起来自然是奉承的意味多些,可却也不尽是虚言。
国公府规矩大,丫鬟也分三六九等。
一等丫鬟能在老爷夫人和老太太身边伺候,二等丫鬟能在少爷小姐们身边伺候。
这两类,在下人中极是体面,不用做那些庭除洒扫的脏活累活,只需守在主子们身边端茶倒水就好。
平日里,若是主子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,也是由她们转给院里的使唤丫头。
而后者,想进主子的屋,都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至于那些负责浆洗衣物等的粗使婆子,就更不必提了。
所以五儿能到三爷身边当二等丫鬟,确实也可以说是有福气。
贾玩现在身边伺候的丫鬟只有五儿一个,其实低于府里的正常标准。
不过这主要是因为他先前病着,派多了人万一都染上,到时候反而麻烦,所以只留了梨香院里的差役伺候着。
五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选出来的,她是家生子,父母都领着梨香院的差役。
一个是院里的门房,另一个则是梨香院小厨房中的厨娘。
贾玩既然被安排进了梨香院,那这事儿他们就没得选,只能用心伺候着。
“夜深了,三爷您还是早些歇息吧?”,五儿用商量的口吻劝着。
贾玩也不想叫她为难,点了点头,重新回到榻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