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时间:18年10月16日)
上山的日子已经过去几天了。
绿色的潮流退下去了。
雨莲说,欢乐世界里已经没有绿衣军人了。他们第二天睡醒后带走了几个人,有两个是工作人员,一名保洁,一名服务生,还有四五个是住在那里面的女人。这些人后来也都陆续放回来了。她问过那两名工作人员,她们说,也没有什么,没有打她们,只是反复地问她们一些细节问题。
头两天,工作区和生活区里到处看得到穿浅绿制服的军人。每个实验室大楼、每栋宿舍楼他们都进去过。上午他们刚到波历和洛丽塔的实验室来过,中午波历在食堂、然后在宿舍里又见到了他们。当然,不是一样的人,只是穿着一样的衣服。
他和其他人一样,不得不回答那些回答了许多遍的问题。比如,你叫什么名字;那天下午到晚上,你在哪里,有什么人可以证明你在那里;你见到过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异常吗;你的同事有没有那天没有来吃晚饭的;这些天,你的同事里有没有少了什么人,或者说失踪了的。
这些军人对男人盘问得特别仔细。他完全理解,因为他们知道那天上山的人里面有几个男人。他估计这里的男人可能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会走到“游客止步”的牌子后面去过,即使有好奇心强的,恐怕走到那个洞口,看到壁顶上那些庞大的蝙蝠,也会被吓退。再说了,他毕竟上去过好多次了,在那山坡上他走来走去的时候更多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彼得和童城之外的男人。童城也几乎不到那里去,更是从来就没有越过那块牌子。
他的答复基于那一路上真的没有监控、山上草坪前也没有监控的假设。虽然只是假设,但如果不是假设,他相信他们不会只是来询问,而应该直接就把他带走了。
曼珈告诉他,军人们也找凯特谈过多次,要走了这里工作区和生活区所有人的名册,询问过那天和之后有没有人失踪的问题。
头几天,应该说事件之后的第二天,他用他们自己制作的汗线细胞液抹在了他各处的伤口,尤其是脸上那个被弹回的子弹擦伤的地方。那些伤口好得很快。他把这液体也给洛丽塔用了。她的伤痕也很快就消失了。
洛丽塔建议他用一个他们研制的面膜,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他的相貌,然后戴上眼镜。他说,不行,那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毕竟这里的同事们还是会认出我来,他们会觉得奇怪,我的脸怎么就变了。我只是多涂抹了一些汗线细胞液,除了伤口那里,整个脸上和脖子上也都涂抹。
事件之后的第三天,他上午在实验室见到洛丽塔和童城。他们都惊呼起来。
他说怎么啦童城说:你好象有变化。洛丽塔说:就是有变化。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过了几个小时,洛丽塔再次凝视着他。然后她说,我知道了,你的眼窝高起来了。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,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。
也就是在这个第三天,在绿色退潮之前的最后时刻,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两个绿衣军人走进了他们的实验室。
当时他正面对着显微镜,也就是说,他是坐在椅子上的。否则,他不敢肯定,他是否会转身走开。他从来不愿意把自己描绘成英雄。每个人都有害怕的时候,有胆战心惊的时候。
因为,这两个军人中的一个,正是那天在山上隔着钢栅栏对他们吼叫、指挥当兵的锯钢条的那个军官。也许朝着他们身后开枪的就是他本人,也许打中彼得的子弹里就有从他的枪里直接发出的。
他看着他的眼睛,象看一个失踪了一些日子的宠物似的。然后他拍了一下手,好象看出名堂来或者说找到了他的宠物似的。再然后,他说:麻烦你把口罩摘下来。
这时的波历,完全恢复了镇静。他的手没有丝毫的抖颤,他的眼皮没有过度的眨动。他从容地摘下了他的口罩。他问军官:这位先生,有什么问题吗
军官把他的脸凑到更近的地方,如果能够把桌子上的显微镜拿起来横向观察,相信他也会去做的。
这么说吧,他的鼻子几乎碰到了波历的鼻子,一股特种高档奶酪的臭味呛得波历几乎要吐出来。
然后他又往后退去,退一步,停一下,再退一步,再停一下,直到退出三步了,他才停了下来。然后就在三步之外观察着波历。
波历的感觉是,他从宠物变成了一幅油画,一幅需要从远处看才能看出味道来的意象主义油画。
然后他说:戴上口罩吧。他转身去观察童城。然后摇了摇头。
他问了波历和童城其他军人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那个问题,三天前的傍晚你们在哪里。波历和童城的答复也已经成了机械性的了,完全可以脱口而出。
然后,他带着他的士兵走了出去。
这时候,波历发现他的衣服潮湿了。他出汗了。
他说了,他不是英雄,他从来不认为他有当英雄的素质。英雄也会出汗,但不会在从宠物变成油画的过程里那样出汗。
这时候,动物室的门开了,洛丽塔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看到洛丽塔,他身上更多的汗涌了出来。
显然,这个军官对他是有印象的,或者说,在半山壁那里,他看到过他。他没有把他带走,一方面可能是由于那时候天已经相当的昏暗,他只看到了他的轮廓,但他显然对他的某个特征有印象,而他正是由远及近由近到远地观察后得出他不是那个人的结论的。也许他脑子里的这个印象派特征正是他的眼窝深度。这是那几天他脸上唯一有变化的地方。
他第二次出汗,是由于洛丽塔从里面出来。
洛丽塔当时也在钢栅栏前。
而洛丽塔的特征太鲜明了,黑,油亮,胖。这几个特征捏在一起,在他们这里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了。
可是偏偏洛丽塔这个时候在动物房里。
随着这个军官从他们这里进来又出去,绿色的潮水好象就被他带走了。
之后,绿衣军人在他们这里就见不到了。
应该说,几乎见不到了。
当天晚上,他再次去了医院。